舞台的灯光亮起来了,咣咣咣的罗鼓敲起来了,灯柱刷的射在她身上,那一刻,她已不是她自己,恍惚有谁的声音开始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 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瞬间遍地芳华,心里只剩一片少 女芳怀的凄凄哀怨。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忽然脑子里一片 空白,杜丽娘从她身体里飘出,抓也抓不住的飘远,她张大了嘴巴,汗涮地披了一 背,发不出一个字。
突然间,她睁开眼睛。窗帘漏出的月光的正好照在她眼皮上。织锦的袄袍端端正 正正地挂着,金丝线在月光中竟有些耀眼。丫头们在外间睡着正香,发出微微鼾声。一切都是安安稳稳,富贵安康的迹象。
旁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几乎分不清什么是戏什么是现实。对于我来说,一切 都是一样。”
雪下得很大。天没亮大伙全起床了。戏班子里头闹烘烘的,吆喝着搬箱子的,趁 空儿练功的,到处是人碰人。班主王大庆的脸上又是高兴又是担心,说话声音比平 时又大了两倍。今儿个城里首富谢连喜请去唱堂会,全是看着他们班里头出了个新 角翠花,一曲<<游园惊梦>>唱得是全城皆响。连听不懂昆曲的人都赶过来,就 为了听那一个味儿。
这谢连喜也是个听不懂的主,城里人都知道他爱附庸风雅,啥兴就来啥。前些日 子城里人忽然热炒起君子兰,都是谢连喜闹起来的,他说南方正兴这个呢。玩了一 阵没兴趣了,君子兰身价一落千丈,他到是没事似的,可怜城里好多人想靠这个发 财的,一夜间破了产。
转眼一班子都进了谢家大院。伙计们忙着搭戏台。翠花静静坐在后台一个单独的 小房间里。外头的雪依然下得很大。她的脸上也是那幅既高兴又担心的表情,这次 成功了,也就意味着她在这城里的地位可是稳稳的了。她凝视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眼前似乎浮现出爹爹阿娘还有邻家阿哥,苦苦哀求她留下的情景。那一年,雪也是 很大。
自小她就好戏,老往隔壁戏园子跑。班主看她伶俐,说戏的时候,常带着她,一 跑就是十年。有一回,班主给花旦说惊梦,可那旦怎么也领会不了,就是唱不出味 儿。她忍不住在旁哼了两句,不想班主一惊,非要她正经唱一段。这一唱,唱得那 班主简直老泪都快下来了,非说她是多少年难遇的一天生唱惊梦的,此后就着力培 养她。过了半载,戏园子里头来了个外地客,听完了后就留了一句话:“这姑娘要 是再留在这,前途就毁了。”
旁白:自小,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不知怎的,就像能勾我魂似的。我常常躲在后 台,看着前头光柱里的旦角儿们,竟觉得她们都在演我。 舞台的灯光亮起来了,咣咣咣的罗鼓敲起来了,灯柱刷的射在她身上,那一刻, 她已不是她自己,恍惚有谁的声音开始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 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瞬间遍地芳华,心里只剩一片少女 芳怀的凄凄哀怨。
一曲既罢,全场皆静。
谢连喜啪啪啪啪啪连拍了五巴掌,一下子,整个园子哄的一下炸了锅似的掌声。 翠花红着脸抿着嘴和演柳梦梅的给谢大爷敬酒。谢连喜脸上不露声色,嘴上说好 好好 ̄ ̄回头就找到王大庆说要把翠花给包了做姨太。王大庆这下可急了,快要给 谢连喜跪下。这翠花可是他们台柱子,刚刚红起来,就靠着她呢。这一包还了得?
当晚园子里死了人似的,一个个愁眉苦脸。不是吗?翠花要是这一去,不跟天蹋 下来一样。翠花站在王大庆后面,求他想个主意。王大庆拿个大烟袋,一口一口的 抽,他可是个从不沾烟的人。外头雪更大了,就夹着风声,呜呜的往门上拍。屋子 里一片愁云惨雾。谢连喜他们得罪不起,不送,这班子活不下去;送了,更活不下 去啊。墙角堆着两口大箱子,一口是今天唱戏的赏金,一口是接翠花的礼金。墙上 还挂着一横幅“听来未觉已销魂”。
天快亮了。翠花挪了挪站了一宿的腿,酸的,走不动路。眼泪就刷的流下来了。 她这么多年为了什么,背井离乡为了什么?难道就这么个结局?嘴里说不出一句话 ,心里就跑马灯似的,唱过的词一句句滑过。“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茶蘼外烟丝醉 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 乎”......毫不搭界的,好似唱错了词的恐惧带着这日日唱熟的词滚滚涌上来。
柳梦梅这时开口了:“岂慢送人。待我回来后再说。”说罢,披着件风雪衣拉开 门走了出去。风卷着雪呼的刮进来,他冲了出去,眨眼就不见了人。大伙面面相觑。柳梦梅来班里也有段日子了,平日里不声不响,人缘一般。翠花没来之前,也算 是他们班的一个角。唱惊梦的柳梦梅最出彩,人也是年轻英俊,大家开玩笑都叫他 柳梦梅。现在也就算是给翠花搭戏的。
旁白:至今我仍不知道,柳梦梅用的什么方法,竟然奇迹地解决了事情。谢连喜再 也没有找过我。 这个事件过去后,大伙看柳梦梅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跟什么似的敬畏。没人知道 他那天用的什么法子,一问都是摇头。后来大伙开玩笑地说,柳梦梅可是大伙的救 命恩人,特别是翠花,可要以身相谢啊。开始,他们还害羞的不行,后来,还真说 了真了。世上这事情就是这样,本来没有的,说着说着,就成了真。过了半载,他 俩成了班里公然的一对。搭配起来唱惊梦,人都笑说,假戏真做。在城里唱得是一 时无俩。
转眼又是秋天了。班子没什么活,放假三天。
翠花早早起了床。练了早功没什么事就站在窗前洗头发。柳梦梅进来的时候,她 正甩着长长的湿湿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梳,阳光在她头发上闪成一片,金光灿灿的。 柳梦梅笑着:啊哟,花眼呢。翠花娇嗔着:来也不响,把人家吓一跳。说话间就扑 到面前,头发香香的窜到鼻端。两人的脸一下贴得很近,翠花惊觉臊着脸向后一躲 ,被柳梦梅一把抱住。他咻咻的鼻息喷到脸上,翠花红脸闭上了眼......但听柳在 耳边轻轻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多年以后,午夜梦回,所有的细节一点一点消退,记忆中,只有一团湿发压在身 后,冰凉得印在背上,却始终无力拨开它们,被单渐渐都濡湿了。
戏还是照唱,调还是那调词还是那词,却比从前更多了份说不清的东西。两人化 身戏中人,眉来眼去,一副柔肠百转千回,一派春色满园。
忽的,在早起晨练时没见着柳梦梅。吃中饭的时候,他也没出来。班主咳了一声 ,跟大伙说,柳梦梅要走了。转头跟翠花说,您以后和石康搭戏,吃过饭就开始熟 悉熟悉。翠花一把扔了碗去柳梦梅房里,他正收拾东西。翠花抓住他手,不说话就 望住他。柳梦梅被她两道目光看得睁不开眼,转过头去。半晌,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走了?”
柳梦梅不说话。翠花哇的哭了出来:“你走了叫我和谁唱游园去?!”柳梦梅拍 拍她的背:“莫哭莫哭,你才是这惊梦的魂。缺了谁还是一样的唱。”翠花猛地咬 住他的手,死死的不放松,渐渐嘴边渗出一缕血来。两人站着不动,半晌,翠花笑 了起来说:“没有柳梦梅,我梦谁呢?”然后像疯了一样笑个不停,竟甩开袖子扬 长而去。
整整一个下午,班子里的人就听翠花房里传出一会哭一会笑,停停又唱。
人们去问柳梦梅,怎么说走就走,总有个原因。他还是一问均摇头。班子里就传 了各种说法,一说是他犯了事,二说他得罪了啥人,还有人说他好像迷上了城里新 来那个班子唱西厢的,众说纷坛。不管怎么说,柳梦梅是走定了,谁也留不住。班 子里的人,都是从不问来历的,柳梦梅走就像来时一样神秘,一样飘忽。大伙也蓦 然发现,对他其实并不了解。连真名叫什么,也可能只有班主知道了。就像是成天 眼前飘的柳絮,看多了习惯了,也就熟视无睹了。
夜了。
翠花房里一灯如豆。她安静下来,托腮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柳梦梅房里也是一灯如豆。行李扎好了。他也是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夜越来越静,狗叫声也渺不可闻。月光泻下来,照在两人的眉上。
城外。
柳梦梅强笑着“你竟然还来送我。”
翠花着一身黄衫翠裙,描眉抹脸,赫然是一幅舞台扮相,手上还挽着个竹篮。
她轻轻放下篮子,轻卷衣袖,漫声唱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尽是离人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风一吹,树叶哗 哗的响。柳梦梅的背上不觉布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走近了步,两人的鼻息咻咻可闻。
“你唱西厢也是这么的好。”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翠花,你得看明白点。做人就那么回事,凡事不能太当真。”
“你是说我走火入魔了?”
“我们都是戏子,翠花,你早该明白的。”
“你对我是戏还是真的?”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啊!”
“......”
“翠花,算我对不住你吧。”
翠花凝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以为可以唱一辈子惊梦的男人,这个血肉交结的 浑似一体的男人,他要强行血淋淋的从一体中割离,过往种种,历历毕现。“我这 个戏子的命,也算是你赏的。”
旁白:我恍惚听到某个东西,在心里头渐渐剥掉。可能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再是杜 丽娘。
“该走的总归要走,哥哥,喝我一杯送别酒。”
柳梦梅接过一饮而尽。转身踏月而去。
戏还是照唱,翠花和石康搭戏,仍然是城里的红人。东家请来西家请,连外地的 人都知此城有一个专唱惊梦,端庄高贵的红角翠花。
岁末城里来了个贵人黄杏虎。此人外表斯文,据称大有来头。平生最好戏,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请王大庆一班子唱堂会。
一曲既罢,掌声如雷。
翠花和石康给黄杏虎敬酒。黄杏虎拉住翠花的手笑着:“丽娘颜色鲜妍,恨我不 到园林,不知竟春色如许。”翠花因笑:“春色恼人,信有之乎!”
鞭炮噼噼啪啪的震天响,红纸屑落在雪地上格外耀眼。翠花稳稳当当地坐在轿子 里嫁到了黄家。
王大庆虽说脸上掩不住的失落,也毕竟还带着笑儿。一则翠花跟着他这么多年, 心里就跟女儿一样,有了好人家还是为她高兴;二则近年来也培养了个把新人,像 小凤仙,年来也渐渐唱响了名气。
翠花这一嫁,就没了音信。只知道在黄家过得挺不错,最近扶了正。王大庆还笑 与人说,看不出从前斯斯文文的一个小姑娘,倒是挺有点手段。
黄家花园很大,亭榭楼阁,仿佛是转不出的戏台。四季如画,有着不可抗拒的迷 醉之意,只是杜丽娘越来越远了。
庭院深深,寂寞如许。繁华背后,无非是层苍凉的底色。
靠在绵锻靠垫上,烟雾氲氤中,往事有时会跌跌撞撞地走来。她的箱子底压着两 件物事,一幅横幅:“听来未觉已销魂”,一张讣告“谢连庆,男,26岁,暴死文 昌饭馆,死因待查。疑中毒。”
又是春天了。
繁花似锦。
园子里春意融融,柳絮不断飘落。有歌声在漫天柳絮中摇曳而起““原来姹紫嫣 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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