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子一直很高，梨子一直很矮。
维子一直很整齐，梨子一直很邋遢。
维子一直假装温柔，梨子一直假装疯癫。
维子一直前途光明、无比正常，梨子一直前途灰暗，无比混乱。
……
梨子对维子咬牙切齿。
从刚认识他开始，梨子就想撕下他脸上那张讨人喜欢的绅士假面，已经想了18年……虽然梨子当年只是个5、6岁的小女孩。
梨子撑着小脑袋，坐在教室最前头，听着教室后头的维子，用一丝不乱的声音朗读课文。
连春雷都可以读得四平八稳，这个不蹦不跳平淡温和的男孩子，到底是用什么制造出来的？
“白痴！”梨子对着天花板翻白眼，讲台上，老师远远地送来了一道杀死人的目光，却用柔得滴水的声音对维子说：“很好。”
王老师教梨子书法，她是梨子最喜欢的老师。
妈妈却伙同维子的妈妈，把老师分给维子一半，于是，维子也每个星期背着笔袋去练字。
梨子不理维子，维子也不理梨子。
两个小人儿却成了王老师的得意弟子，一起坐火车去比赛。
火车上人多，两个人紧靠着，梨子依在维子胸前，第一次发觉，维子的肩膀的确比自己宽很多。梨子感觉到了维子身上的气息，一股与女孩子完全不同的雄浑气息，梨子的心跳突地加快……
维子教梨子，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男与女。
五年级的一天，梨子回到家，听见爸爸跟妈妈议论：“维子爸爸怎么样了？”“还是不行，听说试了几种方法了。”
……爸爸妈妈老念叨这事，梨子心想：不就是维子爸爸病了？大家都会生病啊，有什么关系。一转身梨子就把这事忘了。
维子连续一星期没来上学，一个尖子生，居然也会逃学？可老师怎么提都没提？？梨子突然想起爸爸妈妈的议论，没来由地，心底飘过一大片阴影。
放学路上，骑车经过维子爸爸的单位，梨子远远地看见墙上贴了一张白纸，梨子跳下车，隔着马路，远远地看着“讣告”两个大字，不敢走近又不忍离开，她呆站着……阳光从明媚到黯淡，车子一辆又一辆地过……
因为维子，梨子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死亡。
上了中学，维子可恶的脸，仍然在梨子眼前晃来晃去，而且越晃越近——两个人坐了前后。
毕竟是大孩子了，梨子也学会了假模假样，粉饰太平，每次做错了事，梨子就冲着维子甜笑：“咱们什么关系啊，对不？”一向有风度的维子，笑得干巴巴地。
梨子愈发放肆，维子的笔盒掉在地上，梨子装着捡起来，维子的手一伸过来，梨子手一松，笔盒径直掉下去，还被梨子“不小心”踩了一脚。
老师偏爱维子，上课喜欢叫维子回答问题，维子一开声，梨子就在一旁大呼小叫，维子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梨子尖细的调子，成为课堂一绝景。
维子成绩好，被选为学习委员，梨子能写会画，做宣传委员，梨子却在班委会上闹：“不干不干，宣传委员做腻了，我要做学习委员。”梨子做了学习委员，却在宣传委员维子出墙报的时候，指手划脚，叽叽喳喳。
维子和表弟，每个星期去一个私人老师家学画画，梨子听说了，死赖着也要跟去。
每次上课，梨子和维子表弟，在一旁叽叽咕咕地说着维子的坏话，嘻嘻哈哈地笑着，笑得维子心里直发毛……结果，名师指点下，三个人都没学出什么大名堂。
梨子喜欢了一个男生，为了吸引他注意，梨子出卖了维子：“你以为维子是什么人？他呀……”
转头一想，梨子突然觉得挺罪恶，于是一整天地缠着维子：“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你都会原谅我，对不对？你说呀。”
维子偏着头，把梨子的劣行和缺点，一样一样慢慢地数了一遍，然后说：“除了这些，我想你也做不出什么坏事来，我原谅你。”
梨子自顾自地笑起来：“真的？什么事都无所谓？”维子点点头，微笑着拍拍梨子的头……
慢慢地，梨子觉得维子这人还不错。可梨子的好朋友，却红着脸悄悄地告诉梨子：她喜欢维子。梨子一听，火冒三丈：“他有什么好？自私的小人，温开水一杯。”
好朋友对着梨子，百般哀求，千般情苦，梨子心一软，终于点了头。
无奈地，梨子开始关注维子，维子对梨子的好朋友温柔、有礼貌，却若即若离，梨子一下子明白了。只要维子还保持着他的架子，还维持着他的假面具，你就还没走进他的心。
梨子左思右想，亲手提笔写了一封情书，名为情书，说是一封谴责信还恰当些。好朋友不满意，梨子只好咬着牙，加了些风花雪月，但那些言辞激烈的例如“一个率直可爱的女孩，因为你堕落成灰暗无聊的……”之类的话，梨子坚持保留。
信寄出去了，维子表面没什么反应，对好朋友的态度，却有些暧昧不清起来。梨子捂着嘴，躲在背后偷笑。
几年以后，在梨子家光线充足的客厅里，维子悄悄告诉梨子，就是因为那些谴责的字眼，他才开始关注这个女孩。阳光真刺眼，梨子又一次对着天花板翻白眼。
梨子转学了，维子送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梨子随手一扔，摆在一边。
离开了所有人，熟悉的环境，亲切的老师，热闹的朋友。午夜梦回，梨子惊骇地发现：她最想的人，竟然是维子？对着他总看到他的缺点，离开他了却想着他一身优点。
一夜又一夜，梨子的枕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因为维子，梨子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思念。
一放假，梨子就跑去维子的外婆家找他玩。
黄昏，两个人站在鸡窝旁边聊天，维子的口才很好，天文地理似乎无所不晓，梨子心里半是感叹半是难受。鸡窝旁的蚊子，把梨子裸着的小腿，当成了冲锋地，一次又一次地进攻，梨子却被维子低沉的声音魅惑着，一动不动强压下奇痒。
回去一看小腿，其红包之大之多，乃梨子十多年来所罕见。之后，梨子奋发图强，狂练阅读和表达。
蚊子+维子的滔滔不绝，让梨子第一次深切地见识了：有口才的男人。
高三秋天的夜晚，梨子在维子家玩，维子带梨子进了卧室。
卧室里亮着一盏台灯，暖暖地，一副温馨的样子。
梨子大咧咧地坐下，却发现了灯下的小本子，上面全是维子自己写的诗。
梨子和维子头挨着头，在灯下一篇一篇地看，梨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临走，还紧紧地抱着小本子不放手，维子只好把小本子送给她：“好好保存，我没留底。”
念大学了，梨子想都没想就选了中文系。维子却选了计算机系。
但维子的诗，却让梨子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文字的魅力。
……
纠纠缠缠地，就这么过了18年。
梨子交了男朋友，又分了；维子交了女朋友，也分了。两个人都讨厌回头，做不成情人，连朋友都懒得做。
事无巨细，维子都一一汇报。维子好笑地对梨子说：“如果以后女朋友想问我的历史，我一定叫她打电话给你。”
梨子的生活，过得很混乱，单位换来换去。
维子的生活，中规中矩，读了本科读研究生。
梨子常常发疯，维子见怪不怪，时不时也来点甜言蜜语安抚。
梨子最喜欢听他说：“你是我生命中无人可取代的一个女人，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永远无人能替代。我永远会认真地帮你解决问题，比自己的事还要认真。”他一说这句，梨子就会叫着：“恶心！”然后，停止发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两部电脑，一张网，梨子在这头，维子在那头。
一南一北，万里之遥。
维子开着摄像头，放着音乐，一张碟，两个人听。
梨子码字，维子码程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学校又要断网了……”维子对着摄像头苦笑。梨子盯着他的脸，忍不住对天花板翻白眼。
脸、模样、身材、声音，虽有成长，但梨子反复地看，反复地闻，反复地摸，感觉却仍像十多年前一样……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已经成为恒常的感觉，深淀在梨子心底，说不出讲不明白却也改变不了。
夜深了，灯光暗下去，天色却反而通透起来。纱帘在微风中兀自飘摇……恍如时光，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无声息却确确实实地逝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