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姚江边垂钓时得知这个消息的。
城里开书店的堂兄雇了船沿江找到他时,兴奋得满脸通红。
“阿弟,你那个南阳的同学做皇帝了!你要看邸抄吗?”
他的心猛地收缩一下,持钓竿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将钓竿掉到水里。
上了船,他催促船夫快摇。堂兄也赶忙帮腔——在他心中,自己的这个南方家族终于有了兴旺发达的良机,快乐就像船桨带动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钻石一样的光芒。
回到余姚城里的那个晚上,他和母亲说了一会儿话,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阿弟去了洛阳?”堂兄第二天黎明问婶娘。
“去山东了。”
“去山东干吗?他该去洛阳找我们的皇上!”
堂兄急得直跺脚。
“阿光说,他要去山东擦拭月亮,近来月色有些昏暗了。”
他的母亲平静地说道。
的确,公元25年,得知同学刘秀做了皇帝后,严光辞别母亲,隐姓埋名,前往山东、江苏一带流浪。
意气风发的求学年代里的刘秀并不让严光讨厌。同学有才华,相互切磋,对自己学业精进大有裨益,他们的友谊基本根植于此。同榻卧谈时,讲到个人的理想,刘秀说的便是那句如今广为人知的顺口溜——“做官应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执金吾相当于京城卫戍部队的副司令,巡街时前呼后拥威风得很,好几次刘秀与严光上街,刘秀都出神地盯着执金吾看,不舍得闭上眼睛。阴丽华是刘秀老家河南南阳的一位出了名的美女,严光没见过。刘秀的人生理想很实际,所以,他不太理解严光的啸傲山林、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想法。但有两点他很清楚:一是严光和他有同学之谊;二是严光有才华,可以为他分忧。
现在严光也知道,刘秀一定会以皇帝的权力四处派人寻找自己,而大汉版图内的所有的人正为了表示对皇上的忠诚而竭尽全力寻找自己。自己喜欢的那种生活已经被打乱。
至高无上的权力把严光送入洛阳金碧辉煌的皇宫时,严光依旧是严光,刘秀已经是一个王朝的开创者。严光告诉刘秀:“你比学生时代胖了。”刘秀说的是让同学为自己做事,好使自己的荣华富贵有人欣赏、有人捍卫。严光不欣赏这样的荣华富贵,自然也就不会答应前来尽捍卫的职责。
好在刘秀是个明白人,汉的范围里欣赏、捍卫自己这份荣华富贵的人并不缺乏,缺乏的是能够擦拭月亮的人。侍奉自己的那些人虽然能力不及严光,但热情肯定如火。
念旧的刘秀决定与严光当晚同榻卧谈。被子里的是两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一个不是龙,另一个也不是虎或羊。他们一样会打嗝、放屁,一样会挖鼻屎、搓污垢。
刘秀问:
“严光啊,你准备去干什么呀?”
严光说:
“月色昏暗,我要去擦拭月亮。”
“你有擦拭月亮的手吗?”
“用我的钓竿即可。”
……
第二天,刘秀早朝听到的第一条汇报是:“昨夜客星犯御座甚急!”他心想:别尽扯淡了!什么天上星象有感应,不过是两个男人叙叙旧而已!这批人拍马屁的花头巾就是多。但说出口的却是:“那是因为朕与老朋友严光同榻卧谈。”
而此时严光已离了洛阳,往东南疾走。姚江边的家暂时是回不了,因为严光不想费口舌去作解释。他去了富春江。
姚江畔的严母抬头看到皎洁的月亮,快意地笑了。她告诉家人,严光很快就会回家。
这世上正因为有了严光这样的人,才不缺乏擦拭月亮的手,才会永远有一轮皎洁的月亮照临我们为欲望、功利所苦的头脑和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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